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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是一名小说家

米兰?昆德拉是一名小说家,然而,他的作品究竟是哲学还是小说?昆德拉本人(在关于《小说的艺术》的访谈中)表示把小说和哲学相比较“不太恰当”:“哲学在抽象空间里发展自己的思想,没有人物,也没有处境。”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哲学。然而,理查德?罗蒂[1]认为,哲学要借助于叙述和想象,他教我们通过“将陌生人当作苦难同胞的这种想象力”团结起来??这样,我们似乎更能贴近昆德拉的作品以及很多有关“小说功能”的传统观念。

与之相反,和许多现代哲学家一样,昆德拉着重考察某些特定词语(例如:“温情”、“眩晕”),反复斟酌,根据人物给词语下定义。比如:温情是“成年带给我们的恐惧”,是“建立一个人造空间的企图,在这个空间里,将他人当孩子来对待”;眩晕就是“沉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他把这种对词语、人物及处境的探询称作"思考式的探询"(或“探询式的思考”)??听起来更有笛卡尔(而非狄更斯)的味道,不是吗?昆德拉继续说道,他的叙述/词语“定义“既非社会学的,也非美学的,亦非心理学的”。采访者[2]说,可能是“现象学的”,昆德拉礼貌地表示这个形容词不错,但拒绝使用。

我认为,我们所能阅读的小说在某种意义上必须具有哲学性,而小说的作者却不那样认为。在昆德拉看来,赫尔曼?布洛赫向我们展现了一种新的“小说特有的随笔艺术…… 是假设性的、戏谑性的,或是讽刺性的”[3]。在这种情况下,语调很重要??昆德拉称自己的语调为戏谑的、讽刺的(和布洛赫一样)、“挑衅的、实验性的或探询性的”。他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第六部分是关于媚俗的随笔,这篇随笔在小说之外是“无法想象的”:“它(这篇随笔)是建立在许多思考、经验、研究甚至激情的基础上的,但语调始终是不严肃的。”什么叫严肃?从昆德拉剧作《雅克和他的主人》的导言中可以看出,严肃就是文学评论家们离不开的东西,没有严肃,他们就会恐慌。“严肃就是这样一类人??相信自己让别人相信的东西??所具有的特质。”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严肃的小说家是个糟糕的小说家。如昆德拉所说,就穆齐尔和布洛赫而言,真正具有吸引力和挑战性的并非”将小说转化为哲学“,而是“在小说的舞台上引入一种高妙灿烂的智慧”。

《不朽》这部小说有时太受欢迎了,且太多地方涉及流行社会学,但它同时也是一部内容丰富、文字优美的迷人之作。它证明小说家同样拥有智慧,甚至善于分析,且能坦够诚面对自我。换句话说,人们不必牺牲自我意识,也无须将自我意识与对世界的认知对立起来。

虽然昆德拉笔下的人物有各自的心理状态和历史背景,但他们主要是以某种形象、某种挑衅的姿态出现的,且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盯着墙看,或重复某个乐句[4]的男人;一个戴着眼镜,摇头争论的女人;一个坐在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中间的女孩。这些形象并不是对头脑中预想的反映,也不仅仅是小说行为的片段,而是人物与观念的相遇,或更准确地说,是对这种相遇的记录??文字的、改造的、原创的记录。“多年来,我一直想着托马斯。但只是在这些思想的启发下,我才真正看清他。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一扇窗户前……”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离开泳池后(向救生员)挥手告别,而那动作仿佛出自一位年轻女子:

她抬臂时,有一种销魂的轻柔感,仿佛顽皮地将一个五色彩球抛向他的情人……她转身、微笑、(向救生员)招手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年龄。她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内在魅力,在那动作的一刹那显现,令我目眩。很奇怪地,我被感动了。于是,阿涅丝一词浮上脑际。而我从来不认识一个名叫阿涅丝的女人。


阿涅丝和托马斯是谁?“我”是谁?虽然昆德拉说过,他笔下的人物是其自身“未实现的可能性”,但阿涅丝和托马斯(尽管是虚构的)是独立的人,而不仅仅是昆德拉的投影。他们是对另一种思想、另一种生活的善意猜测,是希望、观察与猜想的结合体。他们就像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那些人,虽然更好些,但仍然有现实世界的影子。“我”是米兰?昆德拉(小说《不朽》及书中提到的其他作品的作者,例如:《生活在别处》)的文本符号。他的书当然不是在读者眼皮子底下写的,他也不会在写作时将写作情况一 一汇报。他是在模仿小说艺术,构造一幅人物兴趣所在的图景;他并不为读者解谜,而是向读者展现故事中的纠葛。

《不朽》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讽刺和不确定的语气写成,但言语依然犀利。昆德拉,或者说“我”在小说中阐释了关于人物的理论。他将拉丁语中表示“理由”的词(ratio, raison, ragione)同德语中对应的Grund(地面、基础)作了区分:在拉丁语中,这个词做原因讲时代表某种不容忽视的理性。我们的行为都是有理由的??就如昆德拉所说,我们审视行为的动机和原因,但同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基础”[5],而“基础”是镌刻在每个人心中更深层的非理性因素,它在很大程度上支配着我们的行为。弗洛伊德的信徒可能会觉得疑惑:为何昆德拉要回避“无意识”这一概念?而小说中关于雅克?拉康[6]的各种玩笑表明,这种回避是有意为之。我认为,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基础”可以凭直觉理解(比如在小说中),而理由,无论一开始藏得有多深,我们也可能永远无法通过分析超越它的范畴。昆德拉在小说中写道:“我力图抓住藏在每个人物心底的Grund,我越来越确信,这个词具有隐喻性。”他的同伴??肥胖古怪的阿汶奈利厄斯博士说:“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昆德拉说:“真糟糕。这可是我最重要的想法。”

作者通过错综复杂的情节采用了一种虚实并用的技巧。这并不是昆德拉或“我”最重要的想法,而且无论怎么看,这种说法都很荒谬,特别是你自认为重要的想法看起开并不那么高明,甚至叫人无法理解。当然,这么说有些夸张,我也并不是说昆德拉的想法不重要,而是说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重要。这里所说的隐喻是一种理解手法,而不是修饰或障眼法??或许这两种手法是我们唯一会使用的。尽管小说家说这样的话难免显得自私,且有袒护(小说家这一职业)之嫌,但这并不是自恋。我恰恰认为,它道出了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我们不能想象其他人其他事,不能在中日常生活适度地保有一点小说家的特质(可能是历史小说家),我们就无法深入理解任何事物。

举个例子:昆德拉描绘了一个坐在马路中间的女孩,她感到自己无人理睬,不被承认,迫切地想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或者换个比喻:她去看牙,坐在拥挤的候诊室里。这时又进来一个病人,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在她腿上。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到长沙发上有个空位罢了。她十分不快,叫嚷着想把他推开:‘先生,你没看见吗?这位置有人!我坐着呢!’可这个人没听见,还是自在地坐在她膝头,很起劲儿地和一旁候诊的病人聊天。

这种富有想象力的理解是宽厚的,甚至可以说是“重要”的。然而,昆德拉清楚地意识到,这种理解是站不住脚的??我们也必须看到这一点。猜测女孩的感觉总好过漠然视之。但若得知女孩丝毫没有那种感觉,我们又该怎样呢?有些(小说)作家会说没关系,888娱乐,但大多数人会尝试另一种隐喻。

托马斯和阿涅丝分别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和《不朽》中的人物。两部小说之间有着很深的联系,这种联系在新作(《不朽》)中以一种高明的、多重玩笑式的讽刺口吻体现出来。昆德拉对阿汶奈利厄斯说,他在写一部新的小说(《不朽》),并将下一部[7]的内容告知。阿汶奈利厄斯觉得这部小说听起来很无聊,但他想表现地客气点儿,于是“亲切地”问这部小说叫什么名字,而昆德拉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觉得这本书有人写过了。”

“就是我写的!但我当时搞错了题目。我现在写的这部小说才应该叫这个名字。”

在上一部小说中(《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让读者们同尼采一起,想象一下如果世间万物都陷入永恒轮回,背负起重复的重负,我们会怎样。读到这里,我们会想到无限延长直至不朽的手势。我们会重头来过吗?什么事情是我们不会再做第二次的?下面这个问题最难??我们还会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吗?如果不想,我们能否承认呢?对丈夫保罗和女儿布丽奇特,阿涅丝无疑是深爱着的,但她更爱记忆中已故的父亲,更爱远离工作,远离家庭,远离日常生活时寻到的那份宁静。她并非对婚姻,或对80年代的法国感到不满,她只是不愿这一切永恒轮回下去。

阿涅丝的死是小说中最动人的片段之一,有一种朦胧之美,混杂着恐怖、毁灭和一种优雅的姿态。阿涅丝在车祸(由那个坐在马路中间的女孩引起,而她自己却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中受了致命伤;她的丈夫保罗拼命想赶到她身边,却被一个荒诞的转折给耽搁了:阿汶奈利厄斯喜欢大晚上跑出去扎汽车轮胎,以此反抗世界的秩序和约束,而那晚,他恰好扎了保罗的车胎??这个情节在小说中并没有正面描写。保罗迟了一步;他伤心欲绝的同时,也为阿涅丝脸上他所“不熟悉的笑容”深感疑惑:“……为他不认识的什么人绽放着他所不熟悉的笑容,说着他所不懂的哑语。”那个笑容谁也不为。阿涅丝不愿让任何人看着她死去,也不愿死在任何人的世界里。她渴望一个没有脸的世界,并坚信死后会找到这样一个世界。那微笑反映了她的感激或幻想;对她而言,这是幸福的终点,而不幸只属于被排除在外的保罗。

小说中还有一些人关心不朽:歌德和贝蒂娜?冯?阿尼姆(作者对两人的关系进行了加工和剖析)、拿破仑(摆着永垂不朽的姿势,仿佛被摄影师包围)、贝多芬(拒绝向女王脱帽行礼)以及最主要的(生活在现代巴黎的)虚构人物??阿涅丝和保罗、阿涅丝的妹妹劳拉和她的情人伯纳德??一个时髦而缺乏自信的电台记者、阿涅丝的情人鲁本斯(这个绰号是对他放弃的艺术理想的嘲笑)。阿涅丝和劳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并且最有意思。姐妹俩深情、聪慧,经常心烦意乱,又像又不像;她们皆诞生于一个挥手的动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离开泳池时做出的年轻手势。

昆德拉本人一定非常想做那个关于永恒的测试(他是否愿意永远写小说,或者说写这些小说?)并且(滑稽地)被笔下的人物反唇相讥。他创造了阿涅丝和保罗;很久之后,他遇见保罗??醉醺醺的、有点儿粗野,虽然令人失望但暂时还不能让他退场。阿汶奈利厄斯教授自由地穿行于两个世界??既和昆德拉共进午餐,又(可能)和劳拉睡觉。坐在公路上的女孩也过着类似的双重生活:她出现在昆德拉(也可能是我们)收听到的一条新闻中,然后又被写进(他正在写的)小说里。在某种意义上,她是本书最重要的人物:这个我们最不理解却酿成大祸的人物象征着理性的界限。她本身是个巧合,她的孤独和悲伤导致三拨无关的人死于非命。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事故。尽管在小说里这场事故成为一个隐喻:它象征着某种“基础”,这个基础不决定我们的性格,而决定着我们如何经历生活中的有序和无序,形成一种疯狂、狼籍而又现代的命运形式。

在作品(包括这部小说和上一部作品)的精华部分,昆德拉对“homo sentimentalis(注:拉丁语,字面上理解为有感情的人)”这个概念做了一番了冷漠的解构,严肃而滑稽。他说:“不能把homo sentimentalis定义为有感情的人(因为我们人人都有感情),而而应理解为将感情上升到价值观范畴的人。”这是媚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们崇拜感情,进而崇拜这种崇拜本身,为自己脆弱的泪水所蛊惑。在这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昆德拉的试金石,是崇尚忍受、伟大而危险的导师;而马勒是欧洲最后一位“朴素而直接地”想感动我们的大作曲家。

“我思故我在”是一位低估了牙疼的知识分子提出的命题。“我觉故我在”才是一条更有普遍意义的真理……忍受是自我中心的大学校。

这个严肃的玩笑着实复杂。这里,昆德拉要我们思考的不是忍受的高尚性或现实性,而是我们如何向忍受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昆德拉抨击了否认动物有灵魂的笛卡尔,赞美了在都灵时拥抱一匹受鞭打的马并因此精神病发作的尼采??他写道“尼采是去为笛卡尔向马道歉的”,这句话令人印象深刻。在《不朽》中,笛卡尔对牙疼的忽视看起来不仅理智,而且时髦,它是欧洲陷入狂欢与浮夸的苦难前最后一缕光芒。这种转变恰到好处地体现了昆德拉的说法,即哲学在小说世界中必然是戏谑的,戏剧必将变成假设。哲学家本身变成了角色不断变化的人物:这里的“笛卡尔”并不是勒内?笛卡儿本人,也不涉及他的哲学著作,甚至与他的声望无关;他就是两句名言及其产生的意象,是与阿涅丝和托马斯一样的微观人物。

昆德拉的幽默在《不朽》中通常十分隐晦,不易察觉。就如博尔赫斯,人们很容易将他的哲学游戏与未经重构的哲学本身相混淆??可以想见,那些学术著作又会照字面意思解读他的思想,破坏文字的语境,不合时宜地讽刺。另一方面,昆德拉变得害羞而笨拙,就像是为那些严肃而狡黠的玩笑所做的补偿。

彼得?卡西的译本读起来很流畅,但很多地方显得有点直白。我只能拿它和去年出版的法文版作比较,不过昆德拉说,比起捷克语版,英译版与原作更接近。因此,我不确定当读到劳拉“结交过许多男人”时读者能否对劳拉和她情人的变化有正确的认识;我也不确定“chez les epoux Goethe”(法语)那种装腔作势的感觉能否通过“at Goethe's”体现出来。我说这些并不是吹毛求疵,而是提醒大家翻译的重要性,告诉大家昆德拉的语调并未完全体现在译文中,我们还需要揣摩。而短语“我们这个充满乐观与杀戮的时代”那种可怕的随意似乎完美地捕捉到了这种语调。

“巧合是意图的最佳形式”,这是发表在Storm 2(一本平装书式的杂志)上的一个故事中人物说的话,这个谜一般的想法似乎将昆德拉笔下的西方世界转化成了东方世界。这个故事叫《邻桌旁的土地》,作者是罗马尼亚裔作家赫塔?穆勒[8]。故事中,田间小路“破败不堪,888娱乐,唯有疯狂徘徊”。或许,当我们无法分清现实与疯狂时,我们的确会对巧合感兴趣。书中还有一段令人难忘的文字,节选自波兰作家帕维尔?惠勒的小说《民数记》。小说讲述了一系列发生在格但斯克(我想是的)一幢房子里的神秘事件,一位年轻人通过父亲对短波收音机的喜爱追溯东欧历史,888娱乐,对他的美洲之行报以令人难忘的尴尬一笑:“越过边境来到新大陆的同时,人们也必须担负起一定的责任;即便怀有世间最美好的愿望,皮奥特也不得不怀疑那扭曲的表情不过就是对他所有精神负担的反映。波兰人也好,捷克人也好,匈牙利人也好,东欧人那种天真滑稽的表情总是一下子就出卖了他们,就像空空如也的钱包,或是剪裁糟糕的西装……”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表情;这里所有的是对(新近产生的)犹豫不决的文化充满黑色幽默的展望,即东方的没落??它悄然越过这戏谑的自嘲来到我们中间。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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